甲醛重灾区只存在于家具板材吗?

作为一个跟家具装修打交道十多年的从业者,我比大部分人都害怕甲醛的危害,不过相反的是我并不担心我家以及客户家的甲醛超标。没有缘由,因为你如果花点时间对甲醛研究点功课,要不了多久你就能明白,甲醛问题甚至比感冒还容易搞清楚原因。

虽然很多东西都有甲醛,

但是是只有家具板材里的甲醛是最值得关注的。

而且当下,家具板材里的甲醛也已经成为过去式了。

一个一个来剖析,为什么家具板材里的甲醛最值得关注?

就得说到工业用胶的发展问题。

甲醛的源起

以前甲醛的可怕来自于未知的恐惧,感觉生活中哪里都有甲醛,地板,家具,墙漆,甚至很多儿童产品都有甲醛。实际上,我跟客户聊甲醛的时候说过这些你都不担心,真正只需要担心一个东西,脲醛树脂

脲醛树脂才是我觉得真正可怕的东西,它是用尿素和甲醛合成的用来把实木颗粒,木粉,木薄片粘接起来的胶黏剂。合成的树脂其实没毒,但是还有很多没互相合成完全的甲醛,以及就在材料里留下来了,称之为游离甲醛,也就是今天的主角。他可怕之处在于,它释放的周期长,随机性大,难以捉摸。

为什么要说到脲醛树脂?先分享几个数据,让大家熟悉一下它。

1,2015年,中国甲醛年产量达2500万吨,这几年可能有增长,预计3000万吨。

生产甲醛很正常,毕竟是化工原料,很多场景和工业生产用得到,它只是不适合用在室内而已,本身是便宜又实惠的工业原料。

2,甲醛产量中超过65%应用于合成树脂,主要指的是三醛(脲醛树脂,酚醛树脂,三聚氰胺甲醛树脂),其中55%用于脲醛树脂,酚醛树脂和三聚氰胺甲醛树脂分别占5%,5.5%左右。
人造板行业,脲醛树脂的用量超过80%。

意味着生产的甲醛将近40%都用来做脲醛树脂了,脲醛树脂用来干嘛呢?目前主要用来做人造板,以及油漆底漆。实木颗粒板,密度板,多层板等等,而且室内主要是使用脲醛树脂胶(听着就离谱,甲醛释放最严重的反而用在室内,真相是脲醛树脂不适合室外,防水能力和耐气候性都较弱)。

有人可能要问了,那些高端品牌呢?进口品牌呢?

是的,他们也用,全世界都用。

3,2000年前,日本80%胶合板,100%刨花板;德国75%刨花板,英国100%刨花板都是使用脲醛树脂。

现在大家广为好评的爱X板,即饰面实木颗粒板,最新的产品也同样还是脲醛树脂,依然是有甲醛释放的人造板。

甲醛的“胜利”

正所谓擒贼先擒王,聊甲醛就先聊核心问题,脲醛树脂浑身是毛病,还威胁人类健康,为何反而被全球的人都认可,获得木材工业的完美胜利呢?

不就是胶吗,那么多种胶,为什么非要用脲醛树脂?

便宜,唯一的原因,而且请记住这个便宜,后面要考。

而且还不够好用,脲醛树脂怕水,有很好的吸水性,甚至吸水后会分解已经合成好的脲醛树脂,大量释放甲醛,所以遇到人造板泡水,要注意甲醛安全。

好的胶确实多,哪怕是传统三醛里的酚醛树脂,除了颜色略深,还不会有过多甲醛释放。但是现实情况就是,其他胶水都太贵了,至少对于厂家来说是太重要了。

脲醛树脂,大概4000一吨,酚醛树脂大概15000一吨。哪怕三聚氰胺甲醛树脂,得先用三份尿素合成一份三聚氰胺后再与甲醛反应,价格也得12000一吨。而现在市面说到的真正无醛板使用的MDI胶大概22000一吨,而且还是现在国产的价格,以前用进口MDI的时候更贵。

作为传统三醛中最便宜的胶,脲醛树脂拥有不可撼动的地位,反映到板材的成本来算,每立方脲醛树脂板材的施胶的材料成本比MDI板材的成本就低了1500元左右(以刨花板10%的施胶量来算),每张1.2*2.4板子成本就低了70元左右,别看着小小的70元,很多国产的低端板材的出厂价可能都不到70元。

一条大型生产线年产量达到万吨级别,胶是不可能随便改的,牵涉到太多生产线的调整了。国外情况也一样,脲醛树脂作为目前全球还依然是出厂的人造板用胶的主力,哪怕你用了300一平的展开面积的价格买来的进口爱X板材,每平米板材也是大概率用的还是成本不到5块钱的有甲醛的脲醛树脂而不是25块钱成本的无醛MDI,人家倒不是没有,定向刨花板就是PMDI,但那是另一个产品线了,有醛的低成本都能高价卖出去,何必非得卖无醛呢。

所以动辄四五倍,甚至六七倍的原料成本确实让工厂很难下定决心去换成别的材料,更何况,脲醛树脂的合成材料是尿素,这在中国也有极其强大的供应能力,能帮助人造板厂商轻松得扩张规模,加大产量。

中国从2000年1000多万立方米的人造板产量,到2019年达到了3亿立方米的产量,10年将近30倍的增量确实离不开丰富的原材料的支撑。

甲醛的“进化”

随着需求增大,工厂也加大产能,感觉一切欣欣向荣,反而国内厂商在这里折戟沉沙了,大量的粗放增长导致甲醛释放的问题漠不关心,让口碑和品质更好一些的进口品牌占得人造板高端产品的地位。

当然做为高端进口人造板的代表,也并不是完全的智商税,他们的甲醛释放确实是低的,所以至少是有值得学习的地方。

脲醛树脂的甲醛释放的控制要做到足够优秀的程度,这里面需要一系列的“微操”。本着要把脲醛树脂做到底的信念,打死不能换高价无醛胶的决心,全世界所有的人造板工厂有段时间都在潜心做一件事,改性脲醛树脂

知网一搜能找到大量的改性的研究报告,改性的目的有很多,最热门的还属是怎么降低甲醛释放,同时顺便能解决一些防水差,固化不稳定等等老毛病就更好了。现在运用了各种各样的新技术新工艺,加入氯化铵固化剂,调节ph值,加入气态氨与游离甲醛发生反应,喷洒尿素溶液分解出氨离子与甲醛反应等等操作,或多或少都能降低甲醛的释放。

在我看来,这些八成都是属于无谓的挣扎,意味着非脲醛树脂不用了,一条路走到黑,就像给一个杀人犯做各种道德教育,人格培养,可能会有好转,但它依然是个杀人犯啊,在未来的生活中依然存在大量的不确定性。

我经常听到进口的或者国产大品牌的板材,哪怕同一家品牌也会出现有的高有的低,甚至超标,让品牌方也无法解释得清。需要分析的原因很多,我觉得首先最大可能是板材贮放期的长短,这个很多人都能理解,买家具就买展厅样品,时间久了就没味道了,就是这个理。

“用氨处理后的刨花板其甲醛释放量首先显著降低,历经一段时间后,发现刨花板的甲醛释放能力在某种程度上稍有回升,但是肯定低于原理未处理时的水平,这就是所谓的回升滞后现象。经过氨处理后的刨花板贮放三个月以后,不同种类的板材甲醛释放量降低率大约为57%~71%”
———–摘自高等院校木材科学与工程教程《刨花板制造学》

就是说甲醛释放并非是个线性关系,如果你用了半年内生产的板材(而且大概率用的是一个月的新板,这个东西囤起来仓储库存,资金压力都是事,大厂通常都是生产出来了就拉走了)你都无法判断你的板材还在哪个释放期,所以你根本无法判断甲醛的释放高低的问题,可能你放了两月入住的时候,刚好在回升滞后的阶段,赶上了释放的小高峰。

进口品牌在这方面就有优势了啊,毕竟是进口的,从海上就得飘个把月,而且那海上高温高湿的环境,就最适合游离甲醛的释放了。所以通常买到的爱X板,只要不是“国内代工”的进口产品,通常经历了整个周期,到国内使用怎么都过了半年了,最后加工安装,客户家里再放几个月,大半年了,这样的甲醛释放情况确实更加理想,甲醛测试成绩势必就比国内的好了。

而其他的,比如其他因素的封边影响,或者改性脲醛树脂的水平等等,制板技术上我不认为和目前国产大厂的技术有很大的区别。

为什么我觉得不大,接着继续看数据。

我们知道德国&奥地利的爱X人造板确实很出名,而且出口量也很大,仅次于加拿大,毕竟加拿大要供整个美国。而中国出口量很小,才1%,18万吨,很低很低,中国基本是自产自销了,走不出国门,让很多人觉得中国产品低端,不环保,让国外看不上。而德国产品好,环保,远销全球。

接着看数据。

换一张图,同年的胶合板出口量,全球第一,高达37%!而且有意思的是德国&奥地利也是主要从中国进口胶合板。对于这样的结论很多人就不理解了,都是人造板,都是大量使用脲醛树脂的人造板(胶合板80%以上都是使用脲醛树脂)。为何跟刨花板的情况完全相反呢?

首先德国进口的板材肯定是要符合他们国内的环保标准的,至少证明中国产的人造板并不是低端不环保的,同样能满足所谓发达国家的环保标准。

或许这就是品牌的力量吧~~~很多人宁愿更加相信德国&奥地利生产的更好,只是他们也需要一些低端的胶合板,所以才从中国进口。而刨花板他们能自给自足,就不需要中国的低端刨花板了。

那我们继续看些数据。

看完出口,再看进口数据,似乎德国不但是出口第二,进口也是排第二呢?这怎么解释这一现象呢,进了158万吨,还出了131万吨,德国国内也完全没有这么大的消耗量,

就像一个地方,买了100斤面条进来,卖了90斤炒面出去。买进卖出为何般呢?

看完这段话,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,就是说德国对刨花板这个产品,主要扮演的是一个二道贩子的角色。从罗马尼亚,波兰等进口刨花板素板,然后自己贴面后变成了自己的高端产品–饰面刨花板。里里外外不但给国内供应了158-131=27万吨的刨花板,还能额外赚个7.93-7.92=0.01亿美元的差价,还是老牌资本主义会玩啊。

这么一说就更合理了,这一张板子从欧洲穷国运到德国和奥地利,深加工一下,再运往地球另一边的中国,这一张板子游历世界后,做成家具说不定花了一年有余了,还有甲醛那还真不应该了。

要说他们不造无醛板也不对,比如爱X也会用PMDI胶了,比如欧松板产品。

谁都知道无醛是未来的趋势,但是脲醛树脂刨花板的钱对他们来说,太好赚了,关键是国人真的信啊!他们一张板能赚100多,国产自己的板子赚不到10块钱,还要背上不环保的骂名,这个节骨眼上,真的只有国产板材厂还会考虑弯道超车这个思路,一鼓作气坚决开发真正的无醛板。

无醛的诞生

中国想开发被自己人认可的人造板,难度很大,首先进口板材的声望一直很高,不但销量高,价格还能做到居高不下,哪怕拿着一模一样的产品,也很难在市场立足,只能一边挨骂一边去切低端的市场。

寻求变化的方向有很多,比如避开锋芒,换基材。中国对森林资源的缺乏,以及坚决得退耕还林政策,从2017年,已经全部禁止砍伐任何国有或集体的天然林场了,所以我们的木材主要依赖进口,哪怕是做人造板的基材的针叶材也得先进口原木,然后捣碎了制作板材,所以我们的实际成本本身就比欧洲还要高。

比如竹子,中国产竹大国,而且生长周期短,原料也好取,大家也看到了市面上出现的各种竹集成材,却很难替代三大板(刨花板,密度板,胶合板)的市场,一是因为竹材成本并不算低,密度高,处理的难度高于木材。二是纤维长,想做成刨花板和密度板都不容易,只好做成竹片拼合材料。

这时一种材料进入到大家的视野里,秸秆。中国每年有9亿多吨的秸秆产量,本身这些东西在以前就是烧了或者喂牲口了,还存在着火的隐患,现在用来生产板材岂不是美哉。

但是事与愿违,秸秆的材料特性,让它与脲醛树脂无法很好得产生黏着性,试产出来的板材没法达到通用的人造板的工艺要求,而MDI胶却能驾驭住这种材料的粘合,考虑到原材料的易得性,胶贵点就贵点吧,毕竟环保啊,终于推出了我们在市场上首次听到的国产无醛板—麦秸板。

当年勇敢的打出无醛板的称呼,后果很明显,信的人并不多。大部分消费者认为,中国人的技术不可能那么容易就超过欧洲的,欧洲都还在说E1,你居然敢说你无醛?假的!

没错,这种事情可常见了,中国技术的对手不是国外,而是自己人心中的成见。

随后又推出了大家更熟悉的禾香板,禾香板是把秸秆打得更碎以便更好得贴饰面,丰富的花色和纹理才能与进口刨花板展开真正的正面较量。

尽管原材料的费用得到了降低,到那时MDI胶的成本却上升了不少,而且所使用的的MDI胶也依赖进口,比如巴斯夫和科思创,所以导致早几年的麦秸板和禾香板其实价格并不便宜,还一度被认为是智商税产品。

现在万华站起来后,MDI胶也是国产占主导了,价格也随之降低,国内也在2021年开始实施全新的甲醛释放标准,已经比欧盟,日本和美国要求的甲醛更低,也是源于对国内无醛板未来的生产能力有了足够的信心。

有了胶的支持,国内的人造板厂也站起来了,很多板材厂以及全屋定制厂商联合新的国标一起推出了各种无醛板,来给国人提供真正的无醛产品。但是市场教育还需要时间,现在大部分人依然还在追求爱X的脲醛树脂刨花板产品,而国产MDI产品的推广却依然阻力重重,不信任,没人气,就当是那些年对国产刨花板粗放增长的教训吧。

甲醛的“消失”

甲醛并不会消失,所以这是个“标题党”。

自然界处处有甲醛,微量不足为虑,我指的消失,是对甲醛顾虑的消失。

我之前的结论是,关注甲醛主要就关注脲醛树脂的问题就足够了。不是说室内没有其他甲醛释放源,而是那些释放是可以轻松解决的,比如一些测评机构甚至会去测试筷子,百洁布等等产品的甲醛含量,这些东西一是体量太小,是典型的抛弃剂量谈毒性的问题,目的就是制造焦虑。二则,这些东西是需要频繁清洗过水的,而且第一次使用之后,无论甲醛有多高,都将会降到可忽略的程度。

纺织品如窗帘,衣物都是同理,甲醛在其中的用量并不小,室内装饰比如窗帘产品300mg/kg都属于正常限定,所以没事别直接去闻那些新开袋的纺织品,洗洗再穿是很有必要的。

只需关注脲醛树脂的另一个原因,是释放周期的问题。类似墙漆,壁纸,家具漆、室内装修中的胶水通常都能在数日内释放得差不多了,而且这种胶水不像是脲醛树脂一样影响的是整个产业链,一改就是数亿的资金投放,比如壁纸壁布行业,现在大部分都在使用大豆胶或其他生物无醛胶,因为需求并不大,而且随时可替换,国内稍微有点进步意识的厂商早就换了。

所以应对这些问题只要装修后留点时间散散味,都不易受其影响。而脲醛树脂的甲醛释放,是真的漫长且高能,之前讲过甲醛释放有回升滞后的现象,如果家具有遇水或者损坏,时间长封边条开胶等等情况,那相当于开启了甲醛的阀门,甚至在你悄无声息的时候加大了剂量,防不胜防。

所以之前我对客户的推荐里,从来都不会推荐脲醛树脂的人造板产品,因为我知道无论进口还是国产,首先甲醛是一定存在的,或多或少,这是材料生产工艺决定的。而且任何品牌的产品甲醛释放情况都是随机的,或者说变量很大,变量跟板材生产批次有关,也跟封边水平有关,跟制作工艺和安装水平有关等等太多因素,所以我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去赌。使用实木定制,或使用MDI刨花板或禾香板,或使用PMDI欧松板,麦秸板等等跟甲醛完全无关或者释放极低极低的产品。

我的结论很简单,中国给出了世界最低甲醛排放标准里的Enf,就是意味着国产的无醛板材能作为全世界新的人造板标杆,完全不需要再从进口板材里找安慰,国产无醛真的已经来了。

来源:知乎 www.zhihu.com
作者:王昊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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